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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初中生“综评”暂缓:一场在曲折中探索的教改实验

2020-01-17 15:34:37 来源: 点击: 文字:(,,)

深圳市民刁洪涛记得,2019年12月初,两篇自媒体文章刷爆了深圳人的朋侪圈,“像地震一样”。

一篇是网友“Dr小鱼”的网文,称深圳的初中生“综评”让家长、学生不堪重负。一篇是深圳大学流传学院教授周裕琼写的与“综评”有关的公然信,形貌了一场海洋环保公益运动,如何演酿成数百名初中生及家长围着主办方要证书的“大型车祸现场”。

文章中的“综评”,指的是深圳市初中生综合素质体现评价,旨在促进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生长。2018年10月,深圳市教育局公布了《深圳市初中学生综合素质体现评价方案(试行)》(下称《方案》),要求辖区内所有初中生到场公益志愿者运动、弘扬传统文化的运动、国际事务集会等,并凭据到场情况得分。《方案》表现,最终的“综评”分数将“作为学生升学的重要参考”。

庞大升学压力下,学生和家长都为“综评”铆足了劲,有的孩子花费数万元去外洋到场研学营,有的孩子在烈日下“摆拍”指挥交通,有的家长“找关系”让孩子做义工……在不少深圳初中生家长眼中,这样的“综评”变了味道,“有形式主义之嫌”。

两篇自媒体文章发出后,2019年12月11日,深圳市教育局宣布暂缓“综评”填报事情;27日,又公布了《深圳市初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方案(试行)(修订征求意见稿)》。

2020年1月6日,征求意见竣事。对于“综评”后续效果,深圳市教育局卖力宣传的事情人员表现暂不利便透露,下一步效果将在官方微信公号“深圳教育”上宣布。

“捡到烟头就像捡到宝”

“80后”沈心是深圳的工薪族,也是一名初二学生的母亲。用沈心的话说,这半年来,自己“不是在做义工的路上,就是在抢义工号的路上”。

2019年7月初的一天,薄暮6点54分,沈心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。她迅速进入深圳市义工微信群,准备为女儿抢报义工名额。

此前,为了保证网速够快,沈心拔掉了家里的电视、电脑的网络,关闭了手机里的其他应用法式。7点整报名通道开启,她瞬间点了进去。她事先在输入法里设置了快捷键,短短几秒钟内,就填好了姓名、地址、身份证、手机号、11位数的义工号等信息。

沈心很幸运,这一次报名乐成。

2019年,深圳某义工机构组织学生入户先容垃圾分类。 受访者供图

依据《方案》,深圳市的初中生每学期要“到场公益运动、志愿者运动、社区服务等累计24小时及以上”,才气拿满这一项目的满分4分。深圳市约有23万初中学生,这意味着,全年义工工时需求量至少为1100万小时。而据深圳新闻网报道,深圳市义工团结会全年可提供的工时总量约为70万小时。

此种情况下,每有义工组织发放义工名额,都像一次“秒杀”,“经常是500人抢20个名额。”沈心说,她加了20多个义工微信群,全部置顶,“做梦都在抢义工号”。

2019年夏天,许多初中生身穿红色义工马甲,戴着帽子在深圳的马路边指挥交通、在公园里捡垃圾照相。依据义工组织的划定,未满16周岁的义工到场服务,须有家长或监护人陪同。因为这个划定,沈心的丈夫姜华请过三次假,专门陪孩子做义工,其中两次是在户外“捡垃圾”。

捡垃圾的所在,是南山区后海片区的人才公园,占地面积77万平方米。靠近40摄氏度的高温下,一群初中生穿着长裤、义工红色马甲,在工具走向的滨海大道上搜寻垃圾4小时,后面随着他们的怙恃。沈心感受像在放鸭子,“前面是鸭宝宝,后面是鸭妈妈。”

姜华最深的印象是洁净,“连灰尘都看不到,真的,我家做不到那么洁净。”公园里的一名环卫工人告诉新京报记者,暑假里义工队伍暴增,早中晚三班倒。岑岭时,一个时段有七八支义工队来捡垃圾。

所以家长和孩子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没有垃圾可捡。但《方案》要求义工运动必须照相记载,为了保证真实性,孩子们开始到草丛里翻垃圾,“捡到烟头就像捡到宝”。

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海内外研学观察点上。2019年暑假,沈心在某培训机构花了500元,给女儿报了一个到澳门研学的项目。那天早上5点,女儿就坐上大巴车出门了,而所谓的“研学”,实际就是一群初中生在澳门科技大学、澳门大学等景点门口打卡照相。照相时,要拉上一个硕大的红色“暑期研学营”横幅;拍完照,马上转战下一个景点,连门都没进去。

高中升学的重要指标

疯抢义工名额、太阳底下捡垃圾,是为了在“综评”中的“公益运动”项目上得分。

依据《方案》,“综评”分为思想品德、艺术素养、实践创新等五大板块,下设“到场公益运动、志愿者运动、社区服务”“与国际友勤学校(含港澳台)交流学习、团结调研,或到场国际事务集会、讲座、社团”“到场海内外研学旅行或社会调研”等25个观察点。

在21世纪教育研究院南方中心主任臧敦建看来,“综评”的初衷是打破“唯分数论”,提倡学生多样化、个性化生长。

国家层面,早在2014年就启动了新一轮考试招生制度革新;2016年9月,教育部下发了《进一步推进高中阶段学校考试招生制度革新的指导意见》,称到2020年左右,要开端形成初中学业水平考试结果为主、综合素质评价为辅的高中招考录取模式。

指导意见下,北京、上海、杭州等地,陆续探索初中生综合素质评价体系。

好比在杭州,“综评”首先影响初中生结业,之后会成为高中招生的前置条件。而在成都,“综评”的形式为《成都市初中学生综合素质档案》,以学生自主填写加西席评语组成。它没有明确的考核分数或尺度,高中招考时也只是一个依据或参考。

但与杭州、成都等都会的“综评”差别,深圳赋予每个观察点详细分值,好比到场公益运动、志愿者运动、社区服务等累计不足10小时的,0分;累计10小时及以上的2分;累计24小时及以上的,可以拿到满分4分。

2019年12月25日,深圳市义工团结会事情人员展示事情微信群。 新京报记者 付子洋 摄

在21世纪教育研究院南方中心主任臧敦建看来,过于量化的考核尺度、与中考选拔挂钩,是深圳“综评”引发争议的重要原因。“它(中考选拔)原来是一套分数系统,现在酿成了两套,增加了学生和家长的肩负。”

沈心的女儿在深圳市南山区的一所老牌名校念初二,在班上能排进前十。但第1名和第10名的各科总分只差几分,很难拉开差距。与女儿同班的一名学生家长说,名校内部的竞争越发猛烈:全年级1000多人,时常泛起20多人分数相同的情况。“那这20人选我还是选他?“综评”可能就会成为一个重要指标。”这名家长说。

深圳市此前的教学革新,如2015年起,针对双职工家庭中小学生放学后无人看护的难题,深圳市教育局就举行过三批“四点半运动”试点,给予各学校生均350元的经费补助,勉励各学校凭据现实条件自主设计运动,并不停改善园地、运动课程、经费、师资等不足。试点三年后,直到2018年12月,“四点半运动”才在全市全面推开。

然而此次“综评”《方案》出台前,深圳市教育系统并未设立试点。自从2018年10月《方案》出台,当年秋季入学的全部深圳月朔新生们便开始体验“综评”。

两头“为难”

据南山区某中学校长曾田透露,深圳市教育局召集各校部署事情时,只给出了大框架、大偏向,详细怎么细化、怎么实施,由各学校自主设计、决议。

面临相对抽象的《方案》,一些此前没有素质教育事情履历的学校,感应手足无措。深圳市福田区某中学卖力“综评”的老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自己供职的学校内,每个年级都有近千名学生,班主任除了日常教学,还要负担禁毒、消防、爱国主义教育等宣传事情。如果要求学校组织“综评”事情,就要调配出更多人手。

好比新建立义工队,需要由专门老师在校内校外组织图书馆看守、公园捡垃圾、去敬老院探望等运动,还需要在“志愿深圳”平台上为每个学生记载义工工时。“除了日常的事务性事情外,团委老师还要使用假期分外加班,”这名福田区西席说。

在一些学生家长看来,《方案》推出初期,部门学校将任务直接推到了自己头上。

沈心记得,2018年10月《方案》出台后,班主任在QQ群里发通知,要求家长到“深圳市中小学生综合素养发展电子档案系统”(下称“综评系统”)注册账号。这是一个特意为了深圳“综评”研发的网络系统,呈蓝色页面。

根据“综评”系统填写规则,学生或家长要上传种种运动照片,以展示自己的作品、奖项、运动内容,还要在“点滴记载”栏目填写运动心得感想,“通常一个观察点要写100-300字”,一位家长说。

2019年暑假,深圳的初中生义工在公园里捡垃圾。 受访者供图

在“Dr.小鱼”眼中,“综评”能得几多分,“取决于你怎么记载,有没有实时记载、全面记载”。而所谓全面记载,就是要在到场义工或者其他运动时照相、摄像,然后把相关证书上传到系统里,“质料越多越好”。

福田区一名初二女生家长告诉新京报记者,女儿从小学画,但为了填写“综评”系统,最近外出写生时经常要为抬笔、调色等行动摆拍,“得生动”。家长对此也很无奈,“就像完成任务一样”。

也有“智慧”的家长投机取巧。沈心说,好比孩子去博物馆听了一场书法讲座,回来后可以同时填写到 “弘扬优秀传统文化运动”“到场社会调研”“到场各种艺术运动”等几个观察点下。 “虽然只到场了一项运动,但可以完成许多项得分。”

新方案征求意见

早在2019年暑假,深圳市教育局就意识到了“综评”《方案》不够完善,只有“大框架、大偏向”的内容,可能会让一些学校在实施历程中缺少指引。

据南山区某中学卖力“综评”事情的西席张月先容,深圳市教育系统有一个关于“综评”的QQ群,内里有市、区级教育局的有关向导、各学校卖力“综评”的事情人员。“老师们时常诉苦、吐槽,不知道怎么做‘综评’”,尤其是在暑期“义工潮”后,各校老师希望取消“综评”的声音也时常在群里泛起。

为相识决这些问题,2019年10月,深圳市教育局特意组织了市内几所著名中学的“综评”卖力人,一起编写《深圳市初中学生综合素质体现评价指导手册(2019版)》(下称《指导手册》),张月也到场其中。

那是一本白蓝色封皮、A4纸巨细的书,共68页。其中详细解读了为何开展“综评”、评价事情责任主体、各评价维度的详细要求和操作方式等多方面内容。

“好比针对义工一项,我们明确了由学校组织、学生自主举行,还枚举了在‘志愿深圳’微信公号报名等三种志愿服务途径。公益运动、社区服务项目,也详细到了到社区福利院慰问,到场学校图书馆、食堂、广播站的日常治理等形式。”张月说,有了《指导手册》后,应该人人都能明白如何做“综评”。

但纵然有了《指导手册》,现实中仍有许多问题没被解决。“Dr.小鱼”在文章中说,“我们阻挡的不是‘综评’,而是填‘综评’”,指出填报“综评”事情繁琐。而沈心说,在2019年12月前,义工时机依然十分紧俏,自己还是需要上闹钟“抢义工时”。

2019年10月30日,深圳市教育局主办的综评事情推进部署会。 受访者供图

2019年12月初,“Dr.小鱼”和周裕琼的质疑文章在互联网上揭晓,引发了舆论的新一轮发酵。据《南方都市报》报道,2019年12月11日,两位自媒体作者被请进了深圳市教育局的集会室,与数位深圳市人大代表、学校代表一起座谈。

会上,周裕琼将微信公号后台导出的一万多条留言放在了一个U盘里,并装在一个红色包里交给了深圳市教育局局长,局长收下了。

那次座谈会后,深圳市教育局12月11日当天便公布通报,称暂停2019年头中生“综评”填报事情,并将尽快完善相关方案。

12月27日,在大量调研论证、多方征求意见后,深圳市教育局公布了《深圳市初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方案(试行)(修订征求意见稿)》。征求意见稿取消了为各项指标详细评分的做法,改由学校、家长凭据学生体现勾选是否达标。评价内容也做了调整简化,好比针对义工问题,原来的“每学期24小时公益服务”酿成了“努力到场校内外公益运动,学校组织的每学期不少于8小时公益服务”。

至于最焦点的变化,是改变了“综评”与中考选拔的关联,让“综评”酿成了高中招考的前置条件。12月28日,“Dr.小鱼”在小我私家微信公号里点评征求意见稿“不会再按‘综评’结果崎岖举行选拔……不会把达标的孩子,再分成‘三六九等’”。

不外,“综评”方案革新后,效果立竿见影。

一家义工组织计划在深圳湾举行一场公益筹款徒步运动,要招募100名义工,很早就报满了。运动时间定在2019年12月14日,但深圳市教育局决议暂停“综评”的12月11日晚上,就有近10人取消了报名,理由五花八门,“家里有事”“生病”“学校开运动会”等等。

14日一早,实际加入的只有70多名义工。这次运动的卖力人说,近60人都是服务多年的老义工和他们的孩子。

(文中沈心、姜华、曾田、赵林、张月为假名,谢谢许楷楠、徐峰、陈锦花为本文采写提供的资助。)

新京报记者 付子洋 实习生 曹一凡 广东深圳报道

编辑 滑璇 校对 危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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